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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文共赏] 评胡适之的实验主义与改良主义 彭述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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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27 18:27: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故国平居有所思 于 2014-6-27 18:28 编辑


评胡适之的实验主义与改良主义
(一九三一年)

  [作者按:这是一年前评胡适之《中国到那里去》的旧稿之一段,今全文虽失,但此段幸存!并且此段系批评胡适之的政治主张之根本立场,即他的实验哲学,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失掉它的时间性。今发表出来,对于帮助读者了解胡适之的哲学及其政治主张当不无多少益处罢。]

  胡适之一向自以「实验主义者」标榜于世,而且在历史上(「五四」运动时)他曾替实验主义在中国作过广大的宣传,散布过广大的影响,即在他本人的「言行」方面,数年来亦曾相当遵守他那「实验主义」的立场(如在曹锟吴佩孚统治下实验他的「好人政府」主义,在段祺瑞的善后会议内实验他的……现在又在实验他的「人权论」等),换言之,胡适之的言论行动是「一贯」的,有系统的,都是源于他那根本出发点的实验主义而来的。所以我们要想批评胡适之现时所提出「解决中国问题」的根本主张,你不能不将他所依据的根本立场——实验主义,加以相当的检阅。
  实验主义(Progmatism)究竟是一种什么「主义」,它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里代表一种什么倾向,有何作用?这些是我们应当明白了解的。但要了解这些问题,则对于全体资产阶级哲学思想(他们的宇宙观)的替变及实验主义产生的时代和环境,必须简括说明一下。我们知道,任何意识形态(Ideology,哲学也包括在内)都是环境的产物,并且是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变迁的。欧洲(也可以说是世界)资产阶级的全部哲学思潮史,如果以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即以费尔巴赫为标界来划分的话,那我们显然可以看出,费尔巴赫以前的哲学,自英国十七世纪盛行的「经验哲学」(此派哲学接近于唯物论,其主要的代表为倍根,霍布士,洛克等),法国十八世纪的「唯物论」(此派又称为百科全书派,其主倡为拉美德黎,狄德洛,霍布巴赫等)直到德国的古典哲学(以黑格尔为代表),就一般说来,都是进步的,走近真理的,带有革命性的(自然其中也包含有妥协性与反动性,这乃是资产阶级的本性使然)。因为当时资产阶级还要在中世纪势力压迫或妨害之下,还没有取得统治社会一切必需的(经济,政治,文化等)权力,即还须与中世纪势力斗争,他们在思想上便不能不追求一种比较进步而有力量(切近真理)的武器,而且在实际斗争中也必然会产生这样的武器。英国的「经验哲学」与法国的「唯物论」,就是代表当时资产阶级的意识反抗中世纪的「烦琐哲学」,神学及一切传统思想之公开标帜;而德国的古典哲学,虽然表面上带着折衷的,晦涩而艰深的「纯粹哲学」的面具,然而始终没有失掉它在历史上的「伟大与革命性」(见恩格斯《论费尔巴赫》),而且正因为如此,这一派哲学理论上的深造,在资产阶级哲学营垒里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位(如黑格尔的辩证法)。由此产生费尔巴赫的唯物论,由此德国的古典哲学自身,即一般资产阶级的真正哲学,于以告终(见仝上书),无产阶级的辩证哲学于以开始。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辩证唯物论就是在这个历史的转变时期形成的。这个时期是欧洲资产阶级取得最后决定的胜利的时期(如英法资产阶级),同时也就是他任在历史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新敌人(无产阶级)企图单独夺取政权,根本推翻资本主义,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一八四八年法国巴黎的工人阶级)的时期。从此资产阶级看待敌人的视线转换了方向,以前主要的唯一的还是中世纪的封建势力,此后则完全转到无产阶级势力一方面了。所以此后资产阶级在政治上尽力与他的旧敌人(一切旧势力)妥协,公开实行反动,尽量打击和防范他的新敌人。在思想方面,则资产阶级的一切哲学倾向或派别,都集中其注意力与活动于底下一个中心问题:如何才能从唯心论上去拥护资产阶级社会和资本主义秩序,以反对社会革命?即如何才能使人们普遍地根本地确认和支持资产阶级的社会和资本主义秩序?即如何才能更有效地防御那对于现存秩序观念上的最大仇敌——辩证唯物论?自然,资产阶级除了防范辩证唯物论这个大敌之外,他们自身还须设种种方法,依据各自所处的环境造出种种哲学体系,以图巩固和加深他们对于现存秩序的信念,并以之蒙蔽其它阶级的群众。但无论如何,他们在本质上是保守的,反动的,只能回顾昨日,再没有勇气瞻望前途,探寻真理;他们已经被困定在一个狭小的圈子内,只能对现存秩序作些无谓的赞美词,或无意识的感叹语,或单纯的梦呓;遇到历史提出真实的问题时,他们只有对之逃避,仇视,漫骂,甚至疯狂地反对,毫无聆悟的能力。所以从费尔巴赫以后,欧洲资产阶级的哲学不仅完全离开了「唯物论」与「辩证法」,(像狄德洛与黑格尔等曾经提出的)而走到各种各样的形而上学的唯心论,甚至回复到中世纪的唯神论。如在欧洲大战以前便已有「反归康德」的普遍呼声。迄至欧战后,因大战的空前破坏及继续大战而起的世界革命,引起了资产阶级社会基础的深刻动摇,资产阶级哲学更由「康德」而走到纯粹宗教的观念,甚至乞救于「东方的精神文明」走向极粗野的迷信方面,如信仰降神术,扶乩,灵魂不没等。这种情形,在大陆德法诸国表现得特别厉害。然而在美国一方面,却发生了另一种现象,就是实验主义的特别流行。
  实验主义原本发生于美国前世纪八十年代,半世纪以来,逐渐在美国资产阶级思想界形成了一种支配的力量。这派哲学在英国也有很大的势力,即在欧洲其它各国(如意大利)亦有某种影响。何以实验主义能在英美发展成为这样大的势力呢?这不是偶然的。因为欧洲大陆(特别是法,德,奥)自经过一八四八年大革命潮流的激荡之后,资产阶级虽然勉强把他的新敌人镇压下去,取得最后胜利,但他自身却已成了惊弓之鸟,而且工人运动与辩证唯物论的影响,并没有因资产阶级的胜利而消灭,事实上反而日渐增长起来,一步一步地向资产阶级进逼。然而在英美的情形则不然。英国自十七世纪经过剧烈的流血革命斗争以后,资产阶级便逐渐走向政权,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大宪章运动,工人阶级与小资产阶级虽采取了半革命的形式,但并未曾摇动资产阶级的社会基础,而且在客观上反帮助了英国资产阶级对封建势力取得决定的胜利。即在一八四八年的革命中,英国亦未曾受到何等重大影响,反而从欧洲大陆革命中获得直接的巨大利益(见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政治经济评论」)。美国在一八四八年的革命中更是如此(仝上),特别从加里福尼亚金矿发现和「南北战争」之间,国势更加蒸蒸日上,又从未遇到工人阶级的严重反抗。总而言之,自一八四八年以来,像欧洲大陆法,德等国无产阶级那样斗争的猛烈及其思想影响之巨大,在英美是没有的。因此在英美资产阶级的社会基础上特别富有渐进改良的条件,这正是实验主义产生和繁荣发展的基础。实验主义,从哲学的观点上看来,是一种变相的中世纪式的「烦琐哲学」,从经济的政治的观点上看来,是一种「法利寨」式的「实利主义」与美国式的「改良主义」。这个学派,在表面上带着民主主义和似是而非的激进的科学的面具,然而实际上却是十分保守的,专断的,反动的,违反科学精神的。如果我们将实验主义的内容来稍微分析一下,便可以更加了然。
  实验主义所唯一标榜的,也就是它所唯一依据的,是:(一)「实际的效果」或「实际的影响」,(二)「实验的方法」,或「科学实验室的态度」。所以实验主义者便以「实际的效果」,为唯一的最后的尺度去测量实验宇宙间一切事物和一切观念。换句话说,实验主义者观察宇宙间一切事物和真理,都是看实验其「对于他眼前有无实际利益」为标准的。实验主义的开山祖师皮耳士(C.S.Peirce)说:
  「你对于一个科学实验家(即实验主义者)无论讲什么,他总以为你的意思是从某种实验法若实行时定有某种效果。若不如此,你所说的话他就不懂了」。胡适之称「他(皮耳士)生平只遵守这种态度」(「胡适文存」,二卷八五页)。
  他又说:
  「一个观念的意义,完全在于那观念,在人生行为上所发生的效果。凡试验不出什么效果的东西,必定不能影响人生的行为。所以我们如果能完全求出承认某种观念时有那么些效果,不承认他时又有那么些效果,如此我们就有这个观念的完全意义了。除掉这些效果之外,更别无意义。这就是我们主张的实验主义」(仝上书八五——八六页)。
  完成实验主义哲学系统的詹姆士(William James)更将皮耳士的「主张」应用和扩大到各方面。从詹姆士看来,凡「事物」,「观念」,「信仰」,「真理」和「实在」等之是否存在或有无意义,都要视(实验)其有无「效果」或「影响」而定(见胡适文存二卷九五——一0八页)。所以詹姆士总论实验主义的方法是「要把最先的事物移到最后的事物,从通则移到事实,从范畴移到效果」(詹氏着「实验主义」五四——五五页)。而詹氏论事物的意义是:「一切事物都能影响人生的行为,那种影响便是事物的意义」(借用Ostwald的话)。「若要我们心目中所起事物的感想明白清楚,只须问这个事物能生何种实际的影响」(仝上四六——四七页)。
  胡适之(中国的实验主义者)将实验主义的「效果说」与「实验法」更加说得具体而露首。他曾举例说:
  「昨天下午北大哲学教授会审查学生送来的哲学研究会讲演题目,内中有一个是:『人类未曾运思以前,一切哲理有无物观的存在?』这个问题,依实验主义者看来,简直是废话(多武断!)。因为无论我们承认未有思想以前有哲理或没有哲理,于人生实际有何分别?假定人类未曾运用之时「哲理」早已存在,这种假定又如何证明呢?这种哲学于人生行为有什么关系?再假定那时没有哲理,这哲理的没有,又如何证明呢?又于人生有什么影响呢?若是没有影响,可不是不成问题的争论吗?」(见胡适文存二卷八六页)
  他于解释「观念」的意义时也是这样举例说:
  「一个观念(意思)就像一张支票,上面写明可支若干效果:如果这个自然银行见了这张支票即刻如数兑现,那支票便是真的——那观念便是真的」(仝上九五页)。
  像实验主义者这类以「效果」去「实验」一切的论据,还可以举出无数,然而在上面所举的已经嫌太多了!但「效果」与「实验」乃是实验主义的根本出发点,我作为要彻底明了实验主义的根本立场,便不妨多引他们自己的话来作证据。现在我们可以进而分析由实验主义这种根本立场——效果与实验——所发生出来的根本谬误究竟何在:
  (一)实验主义是狡猾的多元的唯心论。实验主义者对于宇宙一切事物,既然只注意于其对他主观上有无「实际的效果」,或「实际的影响」,这样就显然在根本上否认了「事物客观存在的意义」。在实验主义者看来,无论任何事物,对于「人生」(实际就是实验主义者)有「影响」有「效果」的才算存在,才有意义,反之,就不能存在,就没有意义。这就是说,宇宙的存在,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存在及其意义,都是为了对「人生」有「效果」有「影响」才存在,才有存在的意义的。但我们要问问实验主义者:在未有「人生」,即未发生人类以前,宇宙是否存在呢?那时的地球,太阳系,天体,以及各种物理的化学的力与质,是否存在呢?如果不存在,那实验主义者就根本否认了他们所已承认的现代自然科学(天文学,地质学,生物学和物理化学等),并且根本否认了「人生」,否认了他们自己(因为人类是从地球上的生物中发生并发展起来的)。如果存在的话,则那时既没有人类,那里来的对「人生」的「效果」与「影响」,可见宇宙事物的存在是纯全客观,与人的思想意志无关的,换言之,宇宙事物自身不管对人生有无效果,有无影响,它是客观地自在地存在的。当然,有些事物,可以「影响」人生,可以给人生以「效果」,甚至人生还可改造他,转变它……然而有些事物却不能影响人生,对于人生更不能有什么效果,但是否就因此否认它们的客观存在呢?如果于人生有影响有效果的就承认,反之就否认,这难道不是中世纪的纯粹的独断论吗?这就是实验主义者「科学的实验态度」啊!
  自然,实验主义在表面上并不承认他们是唯心论者,甚至否认唯心论,因而有时自称急进的经验论。如胡适之论「杜威哲学的根本观念」说:「既不承认经验是主观的,反过来既承认经验是人应付环境的事业,那么一切唯心唯实(即唯物)的都不成问题了」(仝上一一二页)。实际上成问题得很!经验究竟从何而来的呢?是脑子里空想出来的吗?如果没有客观事物的存在,如果人们不「应付」和继续「应付」「环境」(客观事物),能有经验吗?其实经验就是人们脑神经对于应付客观事物或环境时的反映,即人们于不断「应付」环境的过程中不断反映于其脑神经的一些意像凭借记忆力积累起来联系起来的结果。总一句话说,经验不过是事物(人自身的行动包括在内)过程的反映而已。实验主义者把经验看作唯物与唯心的中间物,实际这不过是一种最狡猾的企图——逃避唯物论,闪过唯心论的表面而隐匿于其背后的荫影中的企图。在这一点上,实验主义与经验批评论是一致的,同是带假面具的滑头的唯心论,同是一样的荒谬。
  实验主义还有一个根本的概念,就是「多元的宇宙观」(Pluralistic Universum)。因为实验主义既只寻求「最后的事物」,只承认个别的事物,即个别的效果,而不承认「最先的事物」,最高的总体,即最本源的东西。所以在实验主义看来,宇宙是由相互间没有关系的「个别事物」(当然是效果,经验,感觉,感情等)成立的。这显然是与现代自然科学相矛盾。现代自然科学已经证明,宇宙是多元的统一,由电子到整个的天体都是依辩证的法则相互错综联系着的。此种只见树株而不见树林全体,绝对分离的多元宇宙观,正是原始野人的多神教之反映啊!那种实验主义者所以提倡多元论的,也是由于想逃避「宇宙本源」的问题,即逃脱唯物与唯心的问题,寻找中间的道路。
  何以实验主义者(经验批评论者也是一样)不敢公开承认或主张唯心论呢?这正是因为自费尔巴赫以后,即自现代的辩证唯物论发生与自然科学发达以后,一方面唯物论(尤其是辩证的唯物论)已成了反资产阶级的利器,同时唯心论又被辩证唯物论与自然科学驳得体无完肤,于是一部份较聪明的资产阶级就不能不从唯物论与唯心论之间找中间的立场,或超越的立场,一方藉以反对唯物论,尤其是辩证唯物论,同时又可逃避唯心论的攻击目标,不诚一举两得吗?其实唯物与唯心之间绝不能有中间的道路,凡是不承认或反对唯物论的,都必然要走到唯心论,凡是想从唯物论与唯心论之间或以外找寻立场,都不过是唯心论之各种各式的表现而已。实验主义与其它一般唯心论的区别只是:在实验主义者方面,只研究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如感觉,感情等一类的东西;而极力避免关于「本源」问题的讨论;而别的唯心论者则公开提出最高的精神作用当作本源的东西看待。在这里,实验主义比起其它的唯心论来,自然要狡滑得多,可是同时也就浅薄的多。所以从根本说来,实验主义是一种狡滑而浅薄的观念论。
  (二)实验主义根本否认客观的真理。实验主义既根本否认事物的客观存在,则必然要否认客观真理的存在,这是自然的逻辑结论。所以,胡适之说:「『人类未曾运思以前,一切哲理有无物观的存在』?这个问题,依实验主义者看来,简直是废话」。为什么呢?因为「真理是人造的,为了人造的,是人造出来供人用的,是因为他们大有用处所以才给他们以『真理』的美名的」(仝上一0一页)。就一般说来,当然,凡是「真理」,差不多都是于人「有用处」的。但绝不能因此便说,真理只因为于人「有用」才能存在,而没有其客观的基础。例如我们在上面刚才说过,未有人类以前,即还没有人类运思以前,地球是存在的,太阳系、天体、以及各种物理的化学的力与质,都是已经存在的,这是否「真理」呢?这已是现代自然科学的天经地义了。更进一步来说,天文学上的「引力」,「拒力」,物理化学上的「物质不灭」,「能力不灭」以及生物学上的「生物进化」等原理原则(或哲理),是否因为于人「有用」才存在?当其没有人类之时,是否地球、月球等行星不是按照引力与拒力的法则而运行,各种生物不是依照生物进化(物竞天择)的法则而生灭发展呢?难道「万有引力」与「生物进化」的法则真是牛顿、达尔文等人用脑子空想出来的吗?真没有物观的在吗?实验主义者这种否认真理或哲理的物观存在,简直是根本否认现代(他们自己所承认)的自然科学!
  其实,真理亦如「事物」一样,是纯粹客观存在的,不具有「物观存在」的真理,根本就不成其为真理。真理仅是一切事物运行,变化,和作用等的因果法则,因而真理即在事物之中,离开事物便无所谓真理,只是幻想,玄学,所以真理绝非人们所能凭空制造的。人只能依据客观的事物,就事物本身的运行,变化,作用及与其它事物和相互关系等当中去探寻所以然的因果关系,这种「所以然的因果关系」就是真理,就是「物观存在的真理」。我们平常所谓的「真理」(名符其实的真理),不过是此种「物观存在的真理」反映到我们人类的主观,为我们主观所发见所认识而已。自然,人们「主观」对于「物观存在」的「认识」,不能达到绝对一致,只能相对的一致,正因为如此,所以从辩证唯物论者看来,「真理是相对的」。但同时必须注意:相对的真理,即与物观存在性相对一致的真理,在一定的时间与空间内自有其绝对的意义;并且相对的真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向着绝对的真理方面进行的。这就是辩证唯物论与一切唯心论(实验主义也在内)的独断论或怀疑论对于真理的态度根本不同之点。所以真理的标准,即真理本身是否真确的问题必须视其是否恰合于「物观的存在」而定,换言之,「客观」是真理的「试金石」。而胡适之却说:「真理的试金石是实验」。但我们要问:「拿什么去作『实验』的标准呢」?「效果」吗,「有用」吗?但对谁「有用」,对谁有「效果」呢?这不明显地表明:对于实验主义者(及他们所代表的资产阶级)「有用」的,有「效果」的东西,就承认其为真理,反之就否认它吗?这种种以资产阶级的特殊利益和目的为真理的最高判断者的「真理论」,在资产阶级看来自然是很便宜的事体!!
  胡适之说:「真理是人造的,是为了人(资产阶级)造的」,这是纯粹唯心论目的论的观点。其实应该说:真理是物观存在的法则,这种法则恰为我们人类(有时是阶级)所发见,所理解,因而为我们所利用;某种事物的法则,当其尚未为人类所发见,所理解时,人类(或阶级)便无从去利用它;我们人类现在已有的法则或真理,都是全体(或全阶级)在自然界在社会里为争生存而劳动而斗争的长期过程中所积累的结果,绝非某一人的功绩,更不是某一人预先立定计划凭空制出来的。自然,人类为了与自然斗争,或这一阶级为了与那一阶级斗争,必须利用已有的经验,已有的法则,不断地再从事物的运行中,从劳动与斗争的过程中去从事于新的发见,新的理解,即采寻新的法则,这是必须的。然而这决不是凭空去制造。
  胡适之说,天下没有永不变的,一切真理都是变迁的,以前认为真理的,现在往往认为非真理了(仝上一一一至一一二页),这个意思如果正确的了解是对的。因为一切真理都有其时间性与空间性。但这并不是证明真理本身之因有用无用而或兴或废,而恰是证明真理本身只是事物的客观存在之反映,因而跟着事物的变迁而变迁。他又说:「……律例原不过是人造的假设用来解释事物现象的」(仝上七八页),这却完全是错误了,这是倒果为因,这是否认真理之物观存在的企图。其实一切律例或真理绝非「人造的假设」,而是人类长期劳作与斗争的结果,即人类在劳作与斗争的长期过程中理解事物的属性,即理解事物的「物观存在性」的结果,真正的科学律例都是「差不多」符合于「物观存性」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用来解释事物现象」的可能。
  实验主义者,只注意事物的效果,而丝毫不了解该「效果」与原来「事物」间的关系;只知道真理的变迁,而丝毫不了解真理变迁的原因;结果实验主义者便必然要走到根本否认真理之「物观的存在性」,必然要走到否认真理本身,走到违反真理,走到纯粹的迷信:信仰上帝,相信邪魔鬼怪及种种胡说欺骗。所以詹姆士说:「……我们照宗教经验的证据(效果)看来,也可以相信比人类更高的神力是实有的,并且这些神力也朝着人类理想中的方向努力拯救这个世界」(詹氏实验主义三00页)。这不是实验主义者只顾某个观念的「实际效果」,便「以为这个上帝的观念,能使我们人类安心满意,能使我们发生乐观,这就可以算为真理了」(胡适语)吗?胡适之批评说「詹姆士不先把上帝这个观念的意义弄明白,却先用到宗教的经验上去,回头来又把宗教经验上所得的『外快』(即欺骗来的)利益冒充这个观念本身的价值。这就是他不忠于实验主义的所在」(胡适文存二卷一0五页)。其实,平心说来,这正是詹姆士真正「忠于实验主义的所在」!实验主义的根本方法既是「从最先的事物移到最后的事物……从范畴移到效果」(这是胡适之自己承认和时常应用的),既然要「处处用效果来证实真理」(同上一二八页),即以「实际效果」去测验观念本身的价值,那末,照此方法,对于「上帝这个观念」,就自然要「先用到宗教的经验(效果)上去」,然后「回头来又把宗教经验上所得『外快』利益(效果)冒充这个观念本身的价值」。这是实验主义方法的必然逻辑。胡适之却主张应该「先把上帝这个观念的意义弄明白」。但如果真要「弄明白」,那就势必要「从最后的事物移到最先的事物,……从效果移到原因」,就是说首先要追向「上帝这个观念」有无「物观存在」的基础,这样,也就势必要根本推翻(不忠于)实验主义的立场。这恐怕不是胡适之所愿意的罢?!然而这却是真理。
  (三)实验主义是「美国式的」改良主义。实验主义既只注意于个别的事物,各个事物或观念的实际效果,而不承认有全体统一的宇宙,不承认有概括的普遍的原理原则(或主义),因而在经济生活上,在政治行动上,都不承认有「根本的改造」,不承认有「革命」。只主张一点一滴的「改造」,只主张「改良」。所以詹姆士公开承认实验主义的人生观为「改良主义」(Meliorism——同上一0七页)。胡适之说:「世界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长成的……」。所以「实验主义只承认一点一滴做到的进步……」。因此他教训人们说:「请你多多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解决,不要高谈这种主义如何新奇,那种主义如何奥妙」(同上,一0七,一0一,及一五一页)。实验主义根本否认有「主义的革命」,只承认有「零碎的改良」,由胡适之这几句话算是充分表现出来了。
  但是宇宙的发展史,即自然与社会的发展史中究竟有没有过客观存在的「革命」呢,实验主义者对于这个问题一般是否定的。他们说「世界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长成的……」,换句话说,世界(自然与社会)是没有经过「革命」(突变)的。但事实果真如此么?地球及其它行星从最初的太阳体(星云球)分裂出来,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分裂出来而没有经过剧烈的变动(突变)吗?地球从最初平面的地壳而变成现在的山川洋海的地壳,难道也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长成」而没有经过「突变」的吗?生物界里从最初的原始动物变到现在的人类,难道也没有经过无数的剧烈变化(突变),而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长成的吗?假设实验主义不根本否认现代的自然科学,那对于以上的问题,便应该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就是:整个的自然界,从太阳系,地球……到人类,都是经过无数的革命(突变)才形成现在的形态的,绝不仅是漫漫地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的长成起来的。至于在人类社会历史上的革命,更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如法兰西的大革命,俄国一九0五与一九一七年的大革命,就是胡适之也不能不承认的。但实验主义在碰这些真凭实据的历史事实(革命),无法作干脆的否定时,便想出了一个「掉枪花」的办法,就是把「革命与演进」(即突变与渐变)混淆起来,企图以此去蒙混人们对于「革命与改良」两个观念的根本区别。
  胡适之说:「革命和演进是相对的,比较的,而不是绝对的」,这是对的,因为由一个「绝对」变到另一个「绝对」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否「革命与演进」就是一件事,或只有程度上的不同,而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呢?胡适之接着说:「顺着自然变化的程序,如瓜熟蒂自落,如九月胎足而产婴儿,这是演进。在演进的某一阶段上,加上人功的促进,产生急骤的变化;因为急骤的变化,表面上好像打断了历史的连续性,故叫做革命。其实革命也都有历史演进的背景,都有历史的基础」(新月,二卷十号)。接着他又将欧洲的「宗教革命」,「工业革命」与法国革命俄国革命等加以叙述,总之,意在证明革命与演进并没有什么根本不同,只有程度上「缓急」的差异而已。然而在胡适之自己所说的话及所行的事实里面,就显然可以看出「革命与演进」两个观念是根本不同的,是与他的企图(混淆革命与改良两个观念的企图)相反的。譬如「瓜熟蒂自落」,「九月胎足而产婴儿」,这正是说明演进与革命(突变)的过程,我们可以说,当「瓜」自结花到「成熟」而「蒂落」之前,当「婴儿」自「结胎」到「胎足」而产生之前,这是「演进的过程」,这是渐变,但一到成熟蒂落与胎足产生时,这已经不是演进,而是突变(革命)了。演进或渐变是数量发展的过程,革命或突变乃是由数量转变为质量的过程,这两种过程是根本不同的。而胡适之把两种过程混合起来,通谓之「演进」,这显然是他自己的混沌。
  至于说「在演进的某一阶段上,加上人功的促进,产生急剧的变化……故叫做革命」,彷佛革命与演进之分,就在于有无「人功的促进」,这完全是主观论的观点。其实从演进到革命,也完全由客观的发展而形成的。固然,在革命到来时有「人功的促进」,即革命阶级的奋斗,特别是革命政党的领导。然而必须在一定的客观条件之下,即在一定的社会经济基础与一定的阶级关系之下,革命才有可能;犹之胎儿必须在母体内怀至一定的时期(足期),然后才有产生之可能。所以马克思说:「……人类所能解决的问题,必定在他的能力范围以内;因为最切近的观察,往往发见,每一个问题的上舞台,必在其解决所必需的物质条件已经具备,或至少已在怀胎之时」(经济学批判序言),革命的政党就好像接生者,但接生者绝不能从一个处女身上去接生婴儿,何况假使没有革命的社会经济基础,就根本不能有革命的阶级,更不用说能有代表革命阶级的革命政党了。反之,有了革命的社会经济基础,必然要产生革命的阶级及代表革命阶级的革命政党,而革命的阶级与其政党必然会进行革命的争斗,直至实现革命。固然,在革命过程中,革命政党领导革命的政策如果正确,可以促进革命的发展过程,可以保证革命的胜利;同时革命政党政策的错误,往往亦能使革命遭受不必要的失败,然而这不过是将革命的胜利延长时期,却绝不能根本消灭革命(假使革命的客观基础存在的话)。
  总之,「革命与演进的区别」,绝不在乎有无「人功的促进」,(因为「改良」也有赖于「人功」)。而是因为人类的历史,在某一定的阶段内(即有阶级的社会阶段内)其本身就包含有演进与革命的必然过程,此种过程,归根究底说来,与人们主观努力不努力,毫无关系,历史在某一定的时期内,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还能相安的时期内,是演进的,或改良的,但一旦生产力发展到与生产关系根本相矛盾时,即由新生产力产生出来的新阶级与拥护旧财产关系的阶级根本不兼容时,于是就非发生革命不可了。马克思早已说过:「社会之物质生产力发展到某一定的阶段,就与现存的生产关系,或从法律的术语上说,即与其从来在那里面活动的财产关系发生冲突,这些关系由生产力发展的形态中一变而成为它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期便到来了」(经济学批评序言)。这还不明显吗?可见实验主义者此种混淆「演进与革命」的区别,其用意不外是企图根本否认「革命」,而证明只有「演进」即只有「改良」,这对于已经统治全社会的资产阶级,特别是已经差不多统治全世界的美国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当然是十分有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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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主义就其全部精神看来,正是美国资产阶级精神的反映,此种精神的主要点就是尊重「实际的效果」,即「实际的利益」,若要更通俗化起来,就是专注意于 $(金元),这就是「真理」,人们只要「一点一滴」的积聚金钱,自然就会有一切,此外一切都是假的,换言之,实验主义就是美国资产阶级「拜金主义」的抽象化。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时代的「法利寨主义」。
  美国资产阶级循着金元的中心目标,一点一滴的作去(实验),万变不离其宗,因此它现在积聚了世界全部金子之一半,变成了全世界财政的支配者。他现在很可以以成功者的资格,根据他实验主义之高贵的哲学理论告诉一切人们说:你们不要空谈什么真理正义,或什么「主义」,应该注重「实际的效果」啊!他对工人们说:你们应该注意眼前的生活,活一天算一天,这是「实际的利益」,什么社会主义,革命,都是不「兑现」的支票,都是假的「观念」!他告诉殖民地的劳苦群众说:你们应当顾到「实际的效果」吧,应当采用「科学实验室的态度」去看待问题吧!「请你多多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解决……」,贫穷啦,疾病啦,愚蠢啦,贪污啦,扰乱啦,诸如此类的问题,你们一个一个地去研究吧!这些与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封建势力……都无关的,你们应该一点一滴的去解决!解决好了,才能有资格说帝国主义;不要胡思妄想,「高谈这种主义如何新奇,那种主义如何奥妙」,就是说,不要妄谈什么民族革命,民族独立,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打倒帝国主义,社会主义等,这是毫无「实际效果」,这不是「科学实验室的态度」!!妙哉!妙哉!这就是我们美国博士胡适之先生的根本立场——实验主义——的来源。这就是他为我们一切被剥削者与被压迫者所介绍的「人生观」的根本立场——「科学的」的「实验主义」!?


原载《读书杂志》第二卷第一期,1932年1月31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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